赵小姐之死

白悯 发表于 2016-09-18 20:44:00 | 打印
  赵雪梅从小生活在一个普通小城市边缘的农村。这个八十年代朴素而贫穷的农村,虽然地处相对发达的沿海平原地区,但是他们这一带,属于强弩之末,犄角旮旯的三省交界地带,刚刚解决温饱问题。他们所在的市是搜罗了几个边缘县城勉强凑起来的,是全省最落后的贫穷市,他们拖了整个省的后腿,据说省里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么个地方。

  赵雪梅依然记得,那个有着厚厚土墙的老房子,墙上开着个一尺见方糊着报纸的三角形小窗户,屋里坑坑洼洼永远抹不平的泥地,每次拖出那张黑油油黏糊糊的小矮桌吃饭,三挪四挪,桌子的四条腿总也挪不到统一战线去。吃饭的时候,谁的脚踩一下桌衬子,谁的脚又突然挪了一下,桌子上的碗碟都像士兵得到号令一样,紧跟着整齐齐地咣当动一下,碗里的稀饭,碟里的菜汁也都地动山摇起来,常常溅得一桌子的汤水菜汁。

  赵雪梅还记得,当年姐弟三个正赶上计划生育如火如荼的时候,妈妈常把家门一锁,背着年幼的弟弟,后面跟着妹妹和她,一起各处串门溜达,东躲西藏是家常便饭。可是人能躲,可怜那好不容易盖起来的老瓦房,屋顶被尽职尽责的计划办带人扒拉了个胡七道八。屋顶整个的毁了,卧室南墙上也裂了一条蜈蚣似的长缝。那缝隙细细地往屋顶蜿蜒伸展着,越往上越粗,即使后来老屋经过了几番休整,屋里原本用泥巴糊的墙壁也全滚上了白石灰水,那缝隙却是再也填不上了,越发在白墙上显得黑黢黢的,似乎在倔强无声地纪念着它曾经遭受的灾难。

  赵雪梅记得,小时候每到夏季大雨,屋里都像西游记里妖精住的溶洞一样到处滴滴答答地滴水渗水,墙上地上一片湿哒哒,全家人一起找来脸盆脚盆搪瓷缸子放在地上桌上水滴打湿的圆圈中央。至于床上,常年挂着的蚊帐顶上都被能干的妈妈铺上了两层废旧塑料薄膜,既不用担心夜里突然下雨滴在脸上,还可以防止梁上君子和虫子们掉到床上去。大概就是这个灾难的后遗症吧。

  直到许多年以后,交齐了罚款,又挤出钱翻修了屋顶,做了防水,才终于结束了“屋外大雨,屋里小雨”的水帘洞生涯。妹妹结婚之前,在妈妈的一力促成下,这个病病歪歪的老屋又吊了顶,地上铺了雪白的瓷砖,墙壁拿乳胶漆刷得光溜溜白亮亮,置办了亮晶晶的玻璃小茶几,漆得乌油油的木沙发,原来一直洞开的大门,也装了一层铁框子的防盗门,还蒙上一层碧蓝的纱网。防盗门常年的闭着,拒绝着一切的蚊蝇、飞虫以及灰尘和飞絮。尽管窗台上仍沉积着似乎千年扫不尽的灰,放电视机的油漆斑驳的旧桌子仍然腻腻的擦也擦不净,老旧的九宫格木框窗户老朽得几乎不能动弹,灰蒙蒙的玻璃外面的木框上用铁钉钉着灰蒙蒙的纱网,不时有小虫子小蜘蛛爬来爬去企图钻进来。但屋顶簇新的电棒一开,照到光洁的白墙上,毕竟是亮堂堂的了。

  这一通倒腾下来,矮小局促的老屋也似乎害起羞来,有了一点生人勿近的矜持感,让人不敢轻易侮慢了。原来谁都可以毫无顾忌直进直出的门洞,现今,来串门的邻居们也很少会踢着拖鞋,挥舞着刚从泥地里拔出来的脚丫子大咧咧地推门而入了,而是改成先在大门口喊一嗓子“雪梅她妈在家吗?”然后从偏房掇条板凳到阴凉处坐着,要么干脆站着,大家伙有事说事,没事闲扯。



  小时候的日子简单而容易满足,即使没有玩具,泥巴也很好玩呀。一方小手帕就够十几个小孩子围起来丢手绢了呀;大人做鞋子剩下的几块布头,装进沙子缝起来就是很抢手的沙包了呀。实在什么也没有,还可以拿石子在泥土在地上画上歪歪扭扭的方格子,跳来跳去也乐得很呢。一群疯玩的孩子,咯咯的笑声常常传出老远。

  可是,小赵雪梅最盼望的还是去赶集。泥土地固然有泥土地的乐趣,但孩子的心总是充满好奇,向往未知的。那时候她听的最多的大概要属四月十二会了。

  每年的农历四月十二这天,全县都要举行为期三天的盛大热闹的农贸集会。久居村寨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们可以在集会上见到赶场子的杂耍表演,画了花脸的人搭起台子甩起水袖唱黄梅戏,可以买到好看又便宜的花花绿绿的衣服布料,还可以从操着外地口音的摊贩手里买到一些新奇的据说很有用的玩意。哪怕不买东西,也可以吃两块金黄油亮的油膜,一碗清凉酸辣的凉粉,再带上现做现卖的米花糖,回去也够和前村后庄的熟人们热乎地聊上好一阵子。这样盛大的集会,自然少不了专门哄小孩子的琳琅满目的衣服玩具,什么裙子啊,凉鞋啊,什么水枪啊,面具啊,木剑啊,塑料大刀啊……只要跟着大人去赶会的,没有哪个小孩子不是笑嘻嘻地捧着心爱的宝贝得胜归来的。

  去一趟县城是多么奢侈!哪怕只是去看看人声鼎沸的集贸市场,听听那些人都在兴高采烈地说些什么呢,也是很有趣的吧。可惜,爸爸的自行车前杠上只能坐一个人,而后座是妈妈的。记忆里有那么几次不多的去县城以及不知道去哪里的机会,都与她没什么关系。除了牙疼得满地打滚,爸爸带她去县城看牙医那一次,其余的,她总是留守的那一个。

  一开始她也总是孩子气的争着要去,一包眼泪含在眼里,跟在自行车屁股后面,要么跟在妈妈后面,叫着嚷着哭着,赖着非要去。直到车子满载着三个人晃晃悠悠地走远,她才捏着妈妈塞到她手里作为安慰或者补偿的一毛钱或者两毛钱,气馁地回到屋里,百无聊赖地等着卖冰棍的货郎经过村里,她就可以买两支冰凉冰凉又甜丝丝的冰棍,和同样留守的妹妹一人一支。小孩子总是容易忘记不愉快的,吃了冰棍,去不了县城赶集的烦躁大概也都忘记了。等到下午太阳西斜的时候自行车载着远游的人们回来,她已经和妹妹两个披着床单当作披风,追杀打闹得汗津津乱糟糟的了。

  即使赶集归来的大人们不忘稍回两支水枪,一碗凉粉,但是看着同去的孩子脸上洋溢着的“见过繁华”的满足感,听着他们高谈阔论集市上的新奇见闻,赵雪梅愣愣的,她甚至无从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她想象不出来。久了,她也不再抱有希望能一睹为快,从记事起,赵雪梅就知道,他们口里说的一切精彩与热闹始终与她无关,以前无关,以后也无关。

  三年级的时候,家里买了一台熊猫牌黑白电视机,自然就更简单了。父母再要去哪儿的时候,她都不好意思再要跟着去了,反正也不会轮到她去,白白挨一顿数落,不如索性在家敞开了看电视吧,有好多节目都没看过呢。在学校听同学讲新出的电视剧很好看,昨天刚播出的那一集里有哪些精彩的内容,看过的同学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赵雪梅却只能傻愣愣地听着。一开始还假装饶有兴致地听一群小女生争论故事情节,后来越听越没劲,索性不问也不参与了。

  除了暑假寒假,她可以趁着白天爸爸不在家时看看电视。但是很多精彩的电视剧都是晚上七点之后开播的呀。没办法,她只能等第二天看复播的。可她常常也不知道电视台几点复播正在兴头上的宝贝电视剧,更糟心的是除了CCTV-1,她也根本记不住是哪个频道的。凡此种种,使得看电视也变得非常盲目起来,小小的她就感受到了“连自己喜欢的电视都看不完全”这样的无力感。是的,除了每年暑假好几个台都在白天循环播放的《西游记》和后来的《还珠格格》,她几乎从未完整地看过一部电视剧,回到学校听同学讲起来,她真的很沮丧。即使别人不如她学习好,不如她被老师表扬多,她还是很沮丧。以至于许多年以后,她最大的梦想就是从头到尾完整地看完当时有限的几个电视台热播过的几个电视剧,那该是多么美妙的事啊!她想从头到尾完整地看一遍,看看女同学们口中的那些仙侠柔情的古装剧是否真的那么精彩,看看许仙到底是男还是女,看看多情的白娘子是怎样被无情的法海压在雷峰塔下,看看鸳鸯蝴蝶梦……

  除了春节联欢晚会和新闻联播以及天气预报,她从不和爸爸一起看电视,尤其是当下热播的电视剧。也不知为什么,即使后来长大一点了,爸爸主动说这电视剧(CCTV-1八点黄金档)不错,可以看,即使剧情真的很吸引人,她也总感觉别扭得很。

  每天放学的时候如果一放下书包就刚好在播动画片,如果她忍不住哈喇子先看精彩的动画片而不先写作业,妈妈总要唠叨唠叨,唠叨急了作势要打她,她这才极不情愿地跑出去拿书包,急慌慌地把本子摊开放在吃饭用的矮桌上,借口拿板凳又跑来电视旁边,滴溜着小眼接茬看那实在舍不得放下的宝贝动画片。好在动画片都不长,如果在妈妈发火之前能看完,她真是长长舒一口气,痛痛快快去写作业了。如果不幸惹毛了妈妈,非得一顿骂不可。可也只好恨恨地去写那倒霉的作业,一笔下去能把纸戳个洞,字也写得蚯蚓一样歪歪扭扭。

  这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正看得起劲呢,爸爸回来了,进屋了,斜着眼睛扫她一眼,慢条斯理问一句,作业写完了吗?小赵雪梅最怕的不是妈妈的吆喝,大不了不听不理就是了,她最怕的就是爸爸这样不疾不徐的一句问,和那深不见底的凌厉的眼神。多年以后,她想,如果目光可以杀人的话,爸爸的目光大概已经把她杀死一万遍了。

  要是答写完了,就拿来给爸爸检查,看作业写的是认真呢还是马虎呢。爸爸是那个年代那个村里极少数的几个高中生之一,还写的一手好看的毛笔字,逢年过节的总有小赵雪梅认识的不认识的前村后庄的人拿了一叠红纸一瓶墨水来请爸爸写对联呢,红白喜事也常常要请爸爸去做临时的账房先生,在古代大概相当于秀才了。这样的水平,看她小学生的作业那自然是相当权威的。要是还没写完,不等爸爸问一句,甚至刚瞥见爸爸模糊的影子,她就恨不得自己能像钻地鼠一样遁入地下打个洞溜出去,做贼心虚似的麻溜地跑去写作业。即使一会儿就写完了,也再不敢踏入有电视的那个房间半步。

  她是如此的害怕爸爸,那凌厉的眼神,那永远拧成川字的眉头,瞪一眼,她早已魂飞魄散。如果再跟来几句语重心长或痛心疾首的教训,那真是比挨妈妈一巴掌更难过一百倍。有时候,她在心里说,她宁可挨一顿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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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笔不错呀,欣赏了,问好文友!
  @彭燎 2016-08-21 13:34:58
  文笔不错呀,欣赏了,问好文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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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阅读就是最好的支持,感谢感谢~~
  你后面还更不更了?
  @荆竹林 2016-08-21 20:44:39
  你后面还更不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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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的,打算写长篇,不太会布局,想到哪就写哪了
  @Id只是一代号 2016-08-21 19:18:58
  现在说什么话都能招来喷子,小编说的不是一点道理没有,如果有稳定的收入,小城市确实比大城市生活的舒服,欧美国家城乡界限迷糊,很多人生活在小城市或者农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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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写的不是城乡,这只是故事的背景……
  我就想知道结果,赵小姐最后是怎么死的?
  @荆竹林 7楼 2016-08-21 23:11:00

  我就想知道结果,赵小姐最后是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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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跳和呼吸停了死的
  
  我想听到的是,被持久的折磨而且慢性中毒,最后多脏器衰竭而又被扔在了荒山孤独死亡
  她恨他没有担当,明明她是属意于他的,可是女生总是天生没有安全感的,而她又是特别特别的缺乏安全感,从小就缺。赵雪梅想,只要他在合适的时候正式表明态度,郑重其事按部就班地把他们的事情当做一件重要的事情来办,再远又如何!谁反对又如何!谁拱火又如何!终究是,幼稚的男人太不让人省心了。赵雪梅觉得,自己在人际关系方面已经很是幼稚不会来事了,而那个冯辰居然比她还幼稚不知道多少倍!

  她明白他的心,她懂得他只是不善于表达,可那又怎样,那跟她一厢情愿又有什么区别!她恨他什么也不说的暧昧态度,她恨他总是一句“你还不知道我吗”这样欠揍的搪塞,她无数次骂他:别人长嘴除了吃饭还得说话,你长嘴就只是吃饭用的!她多么希望有一个人知冷知热地心疼她,凡事替她打算,明白她心底的深渊,懂得她心头的骄傲,安慰她的无助,包容她的无知,支持她的追求。

  有时候她在想,她是不是在企图找一个爸爸?!

  在无数个不眠的夜里,她无数次设想他们的未来,她想到他们在那天高皇帝远无亲无故的新城市,两个人可以一起傻笑,一起范二,谁也管不着他们。他们早晨一起出门上班,傍晚在宁静的新城区吹着晚风一起散步,互相取笑谁的肚子又长了一圈肉。她还想到,在他们住进属于自己的那个两居室之前,一定是和冯辰原来一样租房子住的,等到搬进新居,也许他们的孩子都蹒跚学步了吧,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搬进新居会很开心吗?小小的小孩子,会感受到拥有自己新居的不一样的感觉吗?赵雪梅记得,他们的房子是在29层,采光非常好。当初选房子时赵雪梅和冯辰一起看了附近好多楼盘,虽然最后不得以选了个小户型的期房,但冯辰还是很照顾赵雪梅的喜好,在所剩无几的房源中选了采光非常好的29层。这个小区周边环境也很干净清爽,住在这里的人也和她一样都有着对新生活的美好憧憬吗?

  可是,真的要远远的投奔他去,赵雪梅又有种连根拔起随风飘的不安感,她怎么能安心!她只怕逃离一个火坑,又跳进另一个火坑,真要结了婚,那才是更大更深的无底洞大坑了!

  她的妈妈不同意,她的全家都不同意。他们说,村里你五婶家那个谁嫁到安徽去,现在不是离婚回来了吗?还有南庄那个谁在外面打工时认识了个人,家里怎么都拦不住,现在怎么样,结婚证都没领,生了孩子没人带,不是被她爸连大人带小孩一起带回来了吗?这就是不听大人话的后果!我们不放心你啊,苏州是不远,但我们帮不上你,冯辰老家离得又远,又是兄弟三,你觉得他们老两口能帮得上你吗?到了那边,一切都得靠你自己了。没有人帮你带小孩,你怎么工作?你不工作,冯辰那点死工资还得还房贷,够一家子开支吗?到时候你再后悔就迟了。我们不指望你养老,但我们也帮不上你忙,你自己好好想想。

  赵雪梅仗着自小做家务惯了,她也从没指望过谁,父母这番话倒是没立刻吓住她,她觉得只要两个人感情好,况且房子已经有了,苦就苦一点,怕什么。总比亲戚们介绍的那些个打算结了婚就分居,把她留在家跟房子和老头老太过,或者生了孩子扔给老人带,小夫妻俩双双外出打工的好多了。她觉得结婚就是找了个伴儿,一个天南一个地北的分居还不如不结婚的好。同样,生了小孩留给老人带,那叫留守儿童,她好歹教过几年书,每年学校都要求各个班级统计留守儿童的数量。教书几年,她得到的最深的感触就是:养不教,父之过。如果不能好好养孩子,那就不要生。她无法忘记那些茫然无辜的怯生生的眼睛,时至今日,那些眼睛仍能深深地刺痛她的心。那些年,最让她深感无力的对话就是年迈的爷爷奶奶们颤颤巍巍送孙子孙女来到那所寄宿学校时,每当孩子有一些问题需要跟家长沟通时,每当她拿起电话跟家长询问孩子周末的作业为什么没完成时,她最怕的就是一句“老师啊,他爸妈都不在家,我们什么都不懂,说他也不听,他就听老师的话。孩子就交给你了,你怎么处理都行,你多费费心!”每每这时,赵雪梅就知道,对话再也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了。她当然也可以给远在天边常年不回家的父母们打电话,然而通情达理的父母们常常也很困惑,为什么孩子会变成他们不愿意看到的那样。

  她才不要让她的孩子成为留守儿童!

  她的老父老母可不管什么留守儿童,他们觉得还是找个同乡好,知根知底的。老人带孩子怎么了,大家都这么带的,不是把你们一个一个都带的很好吗,也不比谁差在哪呀?实在不行,赵雪梅你在家带小孩,留着对象在外打工不就行了,逢年过节的又不是不回来了。说不定等结了婚,有了孩子,对象让你一说也不走了,都在家,多好啊……

  赵雪梅知道有些问题真的是不在一个频道无法沟通,勉强不来的。她仍不为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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