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未来三部曲之《自杀城堡》定稿

谢宗玉 发表于 2004-06-06 12:16:00 | 打印
自杀城堡
  谢宗玉
  
   一、我是克里特市《太阳报》的首席记者,昨晚我睡得太迟了。整个晚上我都在撰写和背诵一篇关于反对在我市建立自杀城堡的发言稿。我知道这次发言意义重大,将直接影响市政府的决策。这次辩论大会,本市新闻界只分到两个发言席位。一个是我,一个是《克里特晨报》的王小麻。我早就知道王小麻的观点了。好多年前,王小麻就在全国各类报刊杂志大放厥词,为全世界各地涌现自杀城堡充当鼓吹手。而我,在他之前,就一直是反对建自杀城堡的。
  我这么做,如果以耶稣的名义来说,只是尽一份人子之责罢了,我知道我的失败是注定的。自杀城堡自从在美国华盛顿市出现以后,就像一种流行极快的病菌,一下子席卷了整个世界。我国处在亚洲和欧洲之间,又是个内陆国,人们的思想观念一直保守而传统,但在三年前,我国的首都阿里玛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自杀城堡。名字叫做:新陈代谢庄园。我知道这个国土上有了第一座,就会出现第二座,第三座……新生事物的出现,不管它的骨子里是何等荒谬和反动,却总透露着蓬勃旺盛的生命力。我真不懂这是为何?
  事实上,从美国第一座自杀城堡建立以来,我就不断地写文章反对。昨晚,我只要把以前所提出的观点总结一下,并穿上一根简洁明要的线就可以了。我之所以迟迟未睡,是我想把演讲稿背熟,最不济也要流利朗读。可我的注意力一点也不能集中,我发现自己对越来越多的新鲜事物感到恐怖、疲惫和无奈。我常常觉得在这个未知的世界里,有一天会平地长出一头庞然怪兽兀自立在我的面前,冲我怪笑一声,在我毛骨悚然的时候,一口将我吞掉。当然,那肯定不是狮子老虎什么的。据书上记载,只有野生的狮子老虎才吃人,那都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现在的狮子老虎只圈养在动物园。他们的后代甚至都无法消灭一只立在面前的猪崽,它们只吃一块一块的肉,并且是熟肉。它们的性情变得同一只猫没有两样。但体重却比一百多年前它们的祖先平均增加了五分之一。事实上,在信息科技高度发达的地球,再没有哪个角落容得下一只庞然野兽的生长,倒是新生的细菌层出不穷,一波一波地生长,像一阵风,一会儿在这块大陆刮一阵,一会儿在那个地区刮一阵,搞得世界各地的生物学家乱了阵脚。
  
  二、我迟迟未睡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我不想跟我妻子同床。我现在烦透她了,我感觉她就像一只八脚章鱼,老缠住我不放,欲望旺得惊人。我怀疑她是喝多了各类养颜延龄的口服液所致。这类口服液往往含很多激素,像个放大镜,把人体内的力比多夸张到非常可笑的地步。在性爱的战场上,妻子似乎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从不打疲惫之仗。从头至尾,至始至终,她都性趣盎然。我真是服了她!
  妻子是一个地铁司机。大家知道,地铁司机就像瞎子眼前的灯,完全是个摆设。妻子只要在每一站点,扳一下开关,把车刹住,又扳一下开关,把车开动就可以了。本来这事也可以让机器人去做。但人口实在太多,就业问题一直是困扰各国政府的头等难题。这样的事情根本轮不到机器人插手。当然,这样的事情也可以让一个文盲去做,只要熟悉那几个开关就行。但妻子为了竞争这份工作,居然混了个研究生毕业。这年头,什么狗屁事儿。
  要说,妻子也不傻,若傻也就不会是研究生毕业。但一开上地铁,她整个人就成了个傻大姐。不傻才怪,年复一年,就那点白痴也能做的事。头脑跟着那头长长的怪兽,在暗无天日的城市地底呼啸而来,呼啸而去,早荒芜得不成样子啦。我想,不单是妻子,别的女人大概也差不多吧?从上个世纪以来,女人在强大的压力面前,表现出了比男人更强的抗压性,全世界各地的中学大学,成绩优秀、崭露头角的往往多是女生。可一旦找到一份舒服的工作,压力解除了,她们就不思上进啦。然后她们的注意力全用在梳妆打扮上去了。她们工资由此也有一多半浪费在这上面。
  哦,我现在得说说我妻子的容貌了。我妻子是长得特别好看的那种。她的柳叶眉、她白里透红的脸、她性感的唇、她弧线特好的鼻梁……这些就不用说了。我妻子的好主要表现在身材上。她高172厘米。重120斤。这个重量看起来似乎重了些,但如果你知道她的腰围不到二尺,你就可以想象得出她的身材有多么魔鬼了。是的,该凸的地方凸,该凹的地方凹,增一份则嫌多,减一份则嫌少。这就是我妻子。尽管在这个科技的时代,人造美女已越来越多,并且成为一种时尚。但作为爹生娘养的本色美女,我妻子一点也不输于她们。这个城市甚至有这样的传谣,512路地铁之所以人气特旺,就因为开地铁的司机太美了,美得让人百看不厌。我相信这个传谣有它真实的一面,很多次我开着车走在路上,迎面看见一幅做内衣广告的美女图,我就想,若用我妻子做这个广告,效果一定更好。还有些时候,我与妻子出去散步,妻子去街头买点什么。我看着她的背影,就会油然而生一种自豪感,我恨不得对街上所有人大叫一句:看,这就是我的女人!
  但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成为我的妻子,而不是我的朋友或情人什么的呢?我真受不了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强大得近乎疯狂的性欲。时尚杂志时不时就对各类职业的性欲进行排行。排在最末一位往往是科学家。因为他们把体内的力比多全转化为科研动力了,所以他们难得想起还有做爱这回事。往往一个月不做一次爱也行。而排在最前的是消防员,不知什么原因,很多消防员每天都可以做爱,一周做三四次几乎是一种普遍现象。大概是为了缓解内心的紧张和压力吧?有些杂志还把一百多年前的相关资料也翻出来了,经比较得知,人类的性欲越来越来强盛了。从而说明人类是在进化。因为从低等动物到高等动物的进化,性欲随之加强是不可争议的事实。如果从这一点看,科学家反倒是物体退化的代表,而类似于消防员等职业的人们倒物种进化最先进的代表。可人类就没有发现这个问题,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直是劳心者看不起劳力者。这种偏见我也有份,因为在心底里我就有些看不起妻子的工作。谁知道人类有没有走错路呢?也许就因为科学家太多了的原故,这个日新月异的世界才那么乱糟糟的让人觉得害怕。
  我想我的工作就跟动脑的科学家差不多,因此体内的力比多难以凝聚成强大的性冲动力。而妻子的工作跟只跟动动手的消防队员差不多。头脑一闲置,心底的爱欲就会像海水般上升。哎。
  而且,我还发现这样一条家庭规则,谁的性欲强,谁在性爱的战场上占了上风,谁就占有家庭主导权。很多时尚杂志总是从经济、消费和为家庭作出贡献的大小来猜测男女在家庭的主导权,这是不对的。五大三粗卵事不想的汉子往往可以领导秀外慧中的妻子。而试图指点人类迷津的科学家则常常被妻子骂得贼头贼脑,一大堆的家务事全摞在他们头上了。我的命运与他们差不多,正因为在性爱的战场上我没占上风,所以一切家务都由我打理。10岁的女儿几乎也是由我抚养成人的。只有在我冲她吹胡子瞪眼睛时,她才会躲在她妈妈怀里寻找庇护。
  
  三、我是在凌晨四点钟才把眼睛合上的。等把眼睛睁开时,已是2126年5月18日上午9点53分了。我一蹦从沙发上跳起,抓起公文包就往外跑。这个时候自己开车肯定不行,我怕路上会堵车。于是我就朝地铁口跑。等我气喘吁吁地跑到站台,就见一辆地铁夹带着一道强光呼啸而来,然后戛然而止。我想也没想,就跳上去了。
  上去之后,我才发现是上了妻子开的那辆地铁。因为身旁有几个乘客正在议论“地铁西施”的轶事。他们说地铁西施美是美,可就是太冰冷了,对什么人都爱理不理的,这样的女子一定是个性冷淡。说着说着,就坏坏地笑作一团。我眉头一皱,暗暗地呸了一声,从他们身边走开。我现在没有心思指责他们,我的全部心思都在那场辩论会上。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睡到这时才醒?而妻子明明知道今天我有一个重要的会议,她起床时为什么没顺便把我叫醒?会议从上午8点钟就开始了。我当然是迟到了,迟到的我之所以还要心急火燎地朝市政府的会议厅赶,是我还不确定有没有错过自己的发言时间?为了这场辩论会,我足足准备了一个月,我决不允许自己错过这次机会。
  还在市政府会议厅的门外,我就听到里面雷鸣般的掌声。站岗的武警见我神情慌张、衣冠不整,拦住不让我进。我把公文包往地上一扣,哗啦一声邀请函就随着其他东西掉出来了。我把邀请函拾起来甩过去。然后一把抓起其他东西塞进公文包,就闯了进去。
  主席台上的发言人正是王小麻。这家伙是从外省来克里特市的。十几年过去了,还操着一口可笑的方言。但这会儿并没有人笑他的方言,在场的所有听众都非常严肃,严肃得近乎肃穆,肃穆中还透着忧郁,一个个都像死了老母似的。
  王小麻这时正在论证自杀城堡与人权之间的关系。在他看来,如果我市不建立自杀城堡,那简直就是对人权的践踏。人,生要生的尊贵而大气,死也要死得华美而从容。而不能拖泥带水,草草了事。我市在这时建立自杀城堡是给《世界自杀法》颁布五十周年的最好献礼。自杀城堡的建立正是《自杀法》的延伸和补充,也是《自杀法》在现实生活中的具体应用。既然政府不反对自杀,认为自杀是一个人自己的事,人的生命应该掌握在他自己手里,何去何从,都由自己说了算。那就得进一步保护自杀者的利益。自杀的人多数是现实生活中的弱者,当然这种“弱”不是指在钱权利的占有方面,而是指在面对心灵的魔方的时候,他们属弱者。他们自杀之前,一定在现实生活中有过一段无奈的挣扎。现在他们要去死,政府为什么不能给他们提供一个设施齐备的优良场所,让他们安静从容地去死呢?将自杀者的死事完美地安排好,正是尊重人权的另一体现。
  王小麻说到这里,会场上又有疾雨般的掌声滚过。大家的脸上看不见平时辩论会上的那种兴奋,而是一个个低着头,抿着嘴,一脸严肃地把双手举起来鼓掌。而且鼓起来特别用力。可见他们的掌声不是瞎起哄,而是打心眼里觉得王小麻讲得有道理。
  得到掌声鼓励的王小麻则是满脸的兴奋之色。原本也不见零乱的头发,这时居然在后脑勺翘起了三撮,像个斗鸡公的尾巴。加上他那副大得要命土得要命的黑框眼镜,把他衬托得要多滑稽就多滑稽。我不知道他是否真是近视眼?事实上,这个时代的近视眼太容易治啦。只要支医院用刀拨拉一下,不用十五分钟就解决问题了。可王小麻偏偏就喜欢戴眼镜,而且戴的是一副如此夸张的眼镜。我估计他想以此来掩饰他那张平庸的脸?王小麻老喜欢在自己滑稽的脸蛋上挂一丝似有似无的讥意,他大概想由此拉开与众生的距离,并造成一种“见面两相厌”的局面。有些时候他其实并不坚持那观点,但如果有人在他面前老是反对那观点,他就会调动自己的全部才情来支持那个观点,他就想看反对的人在他面前一败涂地的样子。今天,他大概就想看着我灰溜溜走出这个会议厅。我不得不承认,除开普通话不标准外,这家伙真是个演讲的天才。
  接下来王小麻又论证了随地自杀这种劣习(对,他就是这么用词的)的弊端和危害。他列举了随时随地服毒、跳楼、投水、上吊、剖腹、抹脖子等等自杀方式的不科学性和轻率性。他认为这样的死是没有尊严的。事实上在各国的自杀城堡中,也有这样的死亡方式供自杀者选择。但死后不管情形多么惨烈,都是由城堡里的机器人去收拾残局。王小麻真正的观点是,不负责任的自杀一旦影响了活着的人们,就是对人权的摧残,死也就变得没有丝毫尊严可言。他重点列举了本市新近因感情而投水自杀一名少女的过程。这名少女叫杨柳,身高172厘米,长发,漂亮。活着的时候可谓人见人爱。但半个月前因她的富豪男友跟她分手了,她一气之下,就投了呼兰格尔江,她的尸体是五天之后才浮出江面。与她活着的时候已是大相径庭。那情景要多惨就多惨。尸体的上衣已被江水卷走,暴露的皮肤都呈酱色,且浮肿得像头充气的肥猪。在阳光的暴晒下,胴体从两个乳尖之间炸裂开来,俗称炸尸。头部更是面貌全非,两只眼睛也被江鱼吃掉了,留下两个空洞。
  王小麻声称法医验尸时,他也跟随一同去了。法医简直是骂骂咧咧做完这一切的。他先用竹篙一头的铁尖朝少女的肚皮上一捅,捅进去后顺手一钩,钩住一根肋骨,再开动快艇,把尸体从江心浮聚的垃圾里拖到岸上来。在尸体解剖的时候,能够用脚的地方他决不用手。比如要让尸体翻身,他就是用脚把它踢翻的。整个解剖的过程,他一边骂着很难听的脏话,一边朝尸体吐口水。
  王小麻声称,他完全理解法医的心情,换了是他,也许还有更粗暴的动作和更难听脏话。一个人死就死了,干嘛还让活人这么劳神呢?我们可以设身处地地想一想,解剖这样一具臭气熏天的尸体后,法医在一周之内还如何同家人进餐,如何同情人作爱?而事实上这个法医平均每两天就要解剖一具类似的尸体!王小麻双手突然在头顶用力一挥,说:我觉得法医的人权完全被那些不负责任的死者摧残殆尽!他们过的简直是一种暗无天日的非人生活!他们的人性就被这一具具尸体扭曲了,这正是文明社会的悲哀!
  会议厅里再次响起骤雨般的掌声。这时我真想站出来质问王小麻一声,法医的工作除了解剖尸体还能干什么?既然当初他选择这门职业,就应该有这个心理准备。剖人如同剖猪,当初他们在大学的实验室里就应该具备这种素质。就算少女杨柳不往江里跳,那些凶杀案还不一样等着他去验尸?我觉得这些掌声响得一点头脑也没有,简直同少女杨柳跳江一样不负责任!
  王小麻接着绘声绘色地描叙了少女杨柳的父母前去认尸时的情景,那情景可以想象得出,当然是糟透了。杨柳的母亲离尸体还有几十米远就晕过去了,杨柳的父亲本想拉一下杨柳的手,但刚一接触,杨柳手上的烂肉就一块一块往下掉。把她父亲唬得浑身哆嗦,癔症般站在那里雷打不动,两只眼睛直翻白。后来是法医将他推开,他才有力气迈动双脚。王小麻这时进一步拿人权说事,他认为死者杨柳是对她父母人权的间接侵犯。她父母也许会一辈子都记得她尸体的惨样,并且夜夜恶梦丛生。那种摧残简直无法用语言来表达。
  王小麻的这番话又赢来了一阵掌声。这掌声拍得我的心里好乱好乱。我悄悄地起身,溜到后台,询问了会组人员有关我演讲时间的安排。会组人员告诉我,本来安排我在王小麻之前,可我迟到了,就只好把我安排在王小麻之后。我说,可不可以再缓一缓,把我安排到会议最后?会组人员说我就是最后一个发言者了,其他要发言的人都已发了言。我听了,叹一口气,又退到座位上去了。我实在没信心战胜王小麻那张天花乱坠的嘴皮。演讲成败的关键不在于你多么有思想,多么有逻辑,而在于你会不会煽情。王小麻这点的确比我做得好,我的语言不具备他这种纵横捭阖的气势。
  王小麻最后从经济的角度上分析了建立自杀城堡的可行性。他首先气势汹汹地质问了本市政府迟迟未筹建自杀城堡是不是因为经济的原因?如果是怕投资无法收回,那他可以在这里乐观宣布,这一担心纯属多余。因为据他调查发现,全世界各国的自杀城堡基本上可以做到收支平衡,有些地方的自杀城堡每年还可以为国家赢利不少。例如闻名全世界的埃及开罗市“海市蜃楼”自杀城堡就大有赚头。因为海市蜃楼带给埃及的旅游收入已差不多可以赶上金字塔了!
  王小麻说的是实话。名为海市蜃楼的自杀城堡建立在开罗市郊外一百公里处的沙丘上。形状像一艘豪华巨轮,就像两百多年撞沉的泰坦尼克号。这个自杀城堡中心有一根类似主桅杆的不锈钢管,直冲云霄。上面挂满了红色的灯笼。每一个灯笼里面装着一盒自杀者的骨灰。如果是双双殉情,一个骨灰盒就装了两个人的骨灰。不过这是极少的事情,因为在这个时代,双双殉情的现象实在少之又少。可开罗这个自杀城堡居然拥有三个人一起殉情的奇迹。简直就是中国戏《梁祝》的现代版。与《梁祝》相同的是,都是为情而死。不同的是,《梁祝》里的梁山泊、祝英台、马文才是先后而死,并没有约好。我想,梁山泊和祝英台一定不想要马文才殉情的,可马文才还是厚着脸皮跟着他们去了。开罗市的这起案子却是三人开着同一辆车去自杀城堡殉情的。两女一男在自杀城堡某间烛光摇曳、罗帷飘飘的房子里,饮了带毒的红酒。然后对望着三三倒下。这事一经报道出去,马上轰动全球。海市蜃楼自杀城堡的知名度一下子提高了不少,同时成了殉情的代名词。后来,全世界各地想要殉情的男女都把海市蜃楼作为首选。
  当然,海市蜃楼自杀城堡的成名并不仅仅依赖这则殉情故事。海市蜃楼的成名想一想它的名字就知道了。因为用“海市蜃楼”这四个字来形容这座自杀城堡可以说是恰如其分的。除了中央那根主钢管外,海市蜃楼的四周还有无数根类似的空心钢管,只不过没有中央那根钢管那么高那么粗而已。这些空心钢管毫无例外挂满了红灯笼,红灯笼里面毫无例外装着自杀者的骨灰。当然骨灰要想进入这些红灯笼里,死者生前就得向自杀城堡捐赠一笔非常丰厚的财产。或者死后由他们的亲属捐赠也行。要不然,该有多少红灯笼得挂啊。
  海市蜃楼最适合在以下三种情形中参观。一是在烈日下。烈日之下,沙漠里的蜃焰一丛丛如野火燎原,包围着自杀城堡。似真似幻之中,自杀城堡还真成了名符其实的海市蜃楼。它高高地悬在山丘上,就像高高地悬于云端。再加上开罗市政府引尼罗河的水在自杀城堡周围形成一圈运河。自杀城堡倒影其中,摇曳飘忽,海市蜃楼的特色表现得淋淳尽致。尤其是在四十多度的高温下,观光客被烈日烤得晕晕乎乎,整个沙漠都有一种飘移的感觉,这时海市蜃楼的效果就显得更佳。很多旅客归国后,向其他人描叙见过的情景,都说看见海市蜃楼自杀城堡周围有漫天漫地的蝴蝶在飞舞,那是自杀者的灵魂在群舞。而事实上那不过是他们的幻觉而已。
  二是在风沙中。特别是在黄昏时的风沙之中。黄昏降临的时候,沙漠澄静,好一派“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壮丽景致,这时倏尔起风,先是青萍之末的微风,继而加大,一会儿就夹沙带灰,铺天盖地起来。落日下沉,冥色在风中逐渐加重。自杀城堡的红灯笼在冥色中散发出惨红的光芒,大风又使得那一团团的光芒飘忽不定。空心钢管也被强风压弯了,弯弯的,像风中一株株垂柳。风稍一缓和,钢管又弹直开来。上面的灯笼身子一颤,互相乱舞着撞得叮当作响,如鸣珮环。整个城堡这时如处在颠簸不已的海浪中,好像随时都有沉下去的可能。这时让人不得不想起两百多年前的那座豪华巨轮——泰坦尼克号和一百多年前那部经典爱情片《泰坦克尼》。因为这座城堡正是全世界人们心中的殉情堡啊。
  另外,风沙一起,自杀城堡下面这座沙丘就会长鸣不已,有点像中国古代的埙音,音质凄凉浑厚,声色如泣如诉。坐在远离沙丘几公里外的观光室里,看着眼前这情景,听着耳边这声音,不论心肠多硬的汉子都会双眼潮润,多愁善感的女子则会满脸泪流,抽泣有声。
  三是在圆月下。圆月之下,沙漠里如撒了一层银粉,如披了一层白纱,如下了一场雾霰,如铺了一抹细雪,天地一色,如浸在一缸蓝莹莹的水中。总之,是要多美丽就多美丽,要多怜心就多怜心。这时再看沙丘上的城堡,简直就像天上的街市。静静的灯笼散发出一点点桔红色的柔光,如自杀者的心灵之光。远远望去,那点点滴滴,就如月下的萤火在聚集。谁知道那些烈死的灵魂在商议什么呢?在闲聊什么呢?这么好的月色,他们也许正在为某个新鬼举行盛大的欢迎会呢。他们对人世一定有着大致相同的看法,不然他们是不会走到一起的。他们灵魂聚在一起一定很幸福,不然天地间不会出现这么宁静美好的时光。观光者这时往往会摒声敛气,先怕惊扰了那些烈死的灵魂。据报载,有个别观光者因为受了这种详和安宁的景致的影响,灵魂出窍,来不及归国准备后事,就在海市蜃楼自杀了。
  海市蜃楼建立的当年,就获得了世界年度建筑杰出成果奖。第二年又获得了全世界美学最有创意奖。五年后就评为了世界三大新兴旅游观光地之一。七年后,因三人殉情事件的发生,那里便成了全世界人们心中的殉情堡。
  由于我国与埃及相距不远,每年我国去埃及开罗自杀城堡的观光客数以万计。王小麻最后在大会上说,我国的经济、文化、艺术、科学都强过埃及,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建一座世界闻名的自杀城堡呢?!(我国首都的新陈代谢庄园的确非常普通。)
  王小麻的话再次获得空前的掌声。掌声经久不息。王小麻下台后走过哪里,那里的掌声就响得异常特别。这种异常的掌声表明王小麻的演讲获得了异常的成功。
  下一个轮到我了。我几乎是在失魂落魄的状态下走上台的。王小麻的演讲已远远超时,十二点钟马上就要到了,属于我的时间只有一点点。可恶的王小麻,我真恨他!
  我站在台上,有点像站在齐脖深的凉水里,仿佛有一股巨大的浮力托着我往上升,以致我的脚老像要浮离地面似的。这种脱虚了般的感觉让我没办法静下心来演讲。
  避开台下箭矢般的目光,我把头仰起来看着穹顶,等自己的心神稍稍稳定下来,我开始说话了。我说:我不想长篇大论,夸夸其谈。离十二点还差五分钟,我不想用无聊的推理和论证耽搁大家的胃的享受时间,面对新鲜可口的食物,我们不需任何理论都会觉得人世之美好,生命对每一个人都弥足珍贵!一个月来,我都在准备这篇发言稿(说着,我扬了扬手中一叠厚厚的稿子),我相信这上面每一个论据都足以证明自杀城堡的反动性和荒谬性!但我现在不想说它,就让理性和逻辑的东西见鬼去吧!我现在只想问问在下各位,当夜深人静,你们的灵魂平伏安静下来的时候,凭着自己的直觉,你们有没有对自杀城堡怀揣着一丝隐忧?或者说自杀城堡有没有在你们心灵深处投下一抹挥之不去的灰影?而你们睡着的时候,有没有将自杀城堡演绎成一场场恶境丛生的梦魇?!
  说到这里,我停住了,用锐眼左右扫视了台下,然后说:如果有,那说明人的本性是反自杀城堡的!如果有,你们就跟我一起反对王小麻先生的长篇大论吧!我的讲话完了。
  说完,我鞠了一躬。我以为台下一定会冷场,但我的想法错了。迟疑片刻,台上的掌声居然如春雷走过大地,其中还夹杂不少口哨声,欢呼声和尖叫声。我知道台下听众制造出的这些响动,并不完全是赞同我这个简短的演讲,而是我在演讲的最后,把一枝明晃晃的箭直接射进了王小麻的喉咙!王小麻却再没有反驳的机会。整个上午沉重的辩论会因此一下子就变得轻松幽默起来。
  我逃也似的匆匆下台去。我准备在听众还没离开之前先离开会场。但冷不防却被王小麻挡住了,王小麻呵呵笑着,两臂张开着拦住我,说:讲得好,讲得好!我得向你道歉,若不是我占去了你的时间,你的演讲一定会更成功!
  我笑道:哪里哪里,得机取巧而已,把王先生作死蛤蟆打,惭愧惭愧,胜之不武。
  
  四、走出市政府,我把屁股塞进车内,浑身突然像散了架般再不能动弹一下。鬼都知道,我今天根本没胜过王小麻。他的论据尽管都是些陈词滥调,但一经过他的嘴讲出来,就变得熠熠生辉,活灵活现起来。而我讲的是什么乱七八糟啊?
  我闭着眼睛,想安静地躺一会儿,茶色玻璃不但挡住了太阳的强光,还挡住了喧嚣的市声。车外面那些太阳底下的热闹,好像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手机响了,我摸索着把手机打开,贴着耳朵,喂了一声。
  瞧你那熊样。
  你他妈的少管!
  德性,像吃了炮子似的!亏你昨晚……
  我就他妈的吃了炮子!你管得着吗?
  不等她说完,我就打断了她的话,然后啪啦一声挂了机。电话是妻子打来的。这场辩论会在全市直播,想必她在地铁的驾驶室里也看了。
  既然看了,就应该知道我此时的心情并不怎么好,她不好好安慰我,还用得着来嘲讽吗?妻子的心思其实也有细腻的一面,但都表现在她的化妆上。妻子每天出门,化妆都在三十分钟以上。而对我呢,就从没看见过她这么细腻过。
  电话又打进来了。我以为还是妻子,闭着眼睛,看也没看,就粗声问道:干嘛?!
  电话里迟疑了一下,然后说:是我。我听了这个声音,马上睁开眼睛,坐起来说:我以为……我以为又有人来烦我呢。
  嗯……在哪呢?
  还在市政府门口。
  要不,我请你吃饭?老地方?
  ……好吧。我马上来。
  开车当心点。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把车发动了,朝奥尔春宾馆驶去。打电话的是我情人,名字叫许伊丝,在博物馆工作。有时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我会去找一个情人。但鬼使神差,我还是找了,而且找了一个与妻子截然相反的女孩。我得承认,在容貌上,许伊丝的确不敌妻子。事实上,我早说过,本市在容貌上胜过我妻子的并不是太多(整容的除外)。许伊丝的身材挺单薄的。除腰小之外,胸部和臀部也比较小。女性特征并不张显,这使得她如中国古代一曲小令,一幅山水画,是非常淡雅幽远的那种。我喜欢她的笑,稍稍陷进去的眼睛,笑起来就像是湖面起了雾,给人迷离的感觉。我还喜欢她永远清澈的打扮,素面朝天,如同花儿般纯美。
  我是在博物馆里查资料时认识她的。一回两回,两人不咸不淡地聊着,就聊熟了。发现彼此都喜欢传统的东西。要知道,在这个多元化的年代,离经背典是人类的普遍趋势,这时要找一个古典派知音,是多么难得。
  我才在奥尔春一隅坐定,许伊丝的车就到了。我就这样看着她走下车,款款朝我走来。好像一些凉水向我浸洇过来,心灵一下子就变得安静起来。上午的事好像已离我很远了似的。
  许伊丝朝我笑笑,坐下来。我们在轻微的背景音乐中,聊一些不相关的话。服务生端上来一些我们喜欢的素食。许伊丝就在餐桌上打开了她的笔记本电脑,电脑里有一张火星上的图片,是我嘱她从网上下载下来的。那图片是火星的某个山洞里的一些图案,居然类似原始人类生活的岩画!这真是个奇怪的现象。我们一边吃着饭,一边聊着火星最初是不是真有生物居住过。许伊丝认为这应该是类似于人类的生物留下来的痕迹。因为既然现在人类已经能够登上火星了。那么在这之前,未必就没有类似于人类的生物来过火星。在许伊丝看来,地球的气候是按照某个规律缓慢进行的。当气候恶劣得不适合任何生物生存时,地球上的生物就会毁灭。而当地球的气候慢慢变好后,地球上的生物又会从单细胞开始繁衍,再一直进化到人类。就是说,地球上的生物就像地里的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会长出一茬来。而火星上的图案,也许是地球的上一茬生物留下来的。当然,也许是银河系里类似于地球生物的生命也去过火星。还有一种可能,就是火星上真的曾经出现过生命,并且是高智能生命。
  我们这样说说笑笑,轻松地度过了午餐时间。后来餐厅里只剩我和许伊丝了,许伊丝突然红着脸对我说:下午我请假了……
  我知道这话的意思。一般说来,如果我们都有时间,吃完饭后,就会上楼开个房间休息一会儿。尽管在餐桌上聊得非常开心,但我心中的郁结并没有完全解开。许伊丝当然知道这些。所以她对我说下午她请假了,就想留下来再陪陪我。
  而这会儿,我的确想她留在身边,如果是无限期的,那就更好。有时候,男人真是软弱得像一条小毛虫。心底的那种脆弱,让我觉得自己就像阳光下的冰碴碴。
  708号房间,我们曾经包了一段时间。后来我们的相聚少了些,觉得包起来的确不太划算,就没包了。尽管没包,但只要708号房没住人,我们来这里相聚,都会选择708。708?亲你吧?亲你吧!亲你好吗?这个谐音好,我们就喜欢708,甜甜蜜蜜地亲吻,轻轻柔柔地拥抱。
  上楼后,许伊丝让我先去洗澡。我要进洗澡间时,许伊丝突然说:这会儿可以让我看一下你的发言稿吗?我……我是真心诚意想读一读。我一笑,说:在公文包里,你爱看就看罢。许伊丝总能恰如其分地把握我的心思。如果今下午她只字不提上午的事,我恐怕也会有些受不了。因为事情摆在那里,绕是绕不开的。
  我故意把洗澡的时间拉长了点,就让许伊丝有时间将我的稿子看完。事实上我也太累了,太紧张了,想在热水池里多泡一会儿,让全身的细胞放松,发散,游离……让自己不再是上午的那个自己。
  当我漫不经心走出来的时候,我发现这种漫不经心是装出来的。因为我心底的紧张感又一丝一丝上来了,让我甚至都不敢拿眼睛看许伊丝。许伊丝平静地躺在床上,笑吟吟地看着我,说:每次我都喜欢看你洗澡出来的样子,好帅气的。我不满地说:你别故意旁顾左右而言它。
  许伊丝坐起来,认真地看着我,说:平心而论,你的发言稿是不及王小麻的哗众取宠。但事实上只要细听,王小麻好多观点都只是些空洞的噱头罢了。而你的论点和论据都非常严谨缜密,全文有一种缠里藏针的力量。我觉得不读出来让大家听听太可惜了,我建议你在你们报社全文刊登一下……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我不但要刊登我的文章,我还要刊登王小麻的文章,这样内行人就有得一比了。我虽然逊于王小麻的文采和气势,但文字毕竟不是声音,文字更需要合理的逻辑和充分的论据,特别是这样的辩论文。
  许伊丝的话说到我心坎上了。我弯下腰,涎着笑脸,开始往许伊丝身上凑,许伊丝拿手推我,笑道:去去去,给你点阳光,你就灿烂。
  我叹一声,说:如果在你这里,都不能灿烂了,我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意思呢?你别闹了,让我靠靠你吧。
  许伊丝小声说:可我也想洗一洗呢。我说:不要。我喜欢闻你身上的气息。别人一出汗,身上就臭。只有你,出汗了,身上倒有一丝清香。
  然后我们就开始柔软地亲吻起来……
  事实上,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像许伊丝这样的女孩反倒让我性致盎然?我想我只能用一个比喻来形容性爱了。每次与妻子做爱之前,我都有一种深深的恐惧感,好像是面临一条波浪宽阔的大河,而我必须泅游到对岸。妻子的兴奋,呻吟,胡搅蛮缠,大起大落,在我看来,就像阻碍我的波涛与江风,我随时都有淹死的可能。很多次我都怀疑自己游不到对岸。也的确有很多次我无功而返,让妻子既怨又恨。我估计是我已渐老的原因吧。三十八岁,说老其实也不太老。但对付妻子,我真的已力不从心。在妻子面前,我的自卑感越来越强烈了。偏偏妻子还喜欢上纲上线,我稍微露出力不从心之感,她就说我敷衍她,不爱她,不喜欢她。弄得我经常叫苦连天,狼狈不堪。
  而与许伊丝在一起,我觉得就像在清澈的小溪里戏水。简洁、轻松、有趣。许伊丝的欲望只有一点点,稍稍给予,她便满足了。在这方面,我真觉得她跟天使一样可爱。所以等我们情到深处的时候,我总喜欢叫她安琪儿。
  我现在也不知是爱许伊丝多一些,还是爱妻子多一些。或者正如三百年前的小说家张爱玲所说:男人心中总有两朵玫瑰,一朵是红玫瑰,一朵是白玫瑰。新婚的时候,我几乎把妻子捧若至宝。与妻子的每一场性爱,我都体验了极度的快乐,还把自己想象成是风浪里的弄潮儿,我恍若在骑鲸游海。但性爱对一个男人来说,毕竟属于浅层次的快乐,男人如果没有事业作支撑,那会疯了去。只有沉浸在自己的兴趣和事业中,在这个找不着北的世界,男人才有披荆斩棘的勇气和力量!然后爱情的皮毛也就有了依附之兽。可妻子总把爱情想象成空中楼阁式的。
  
  五、我没想到王小麻会在我家。晚上8时,当我推门而入的时候,妻子小韩正天花乱坠地夸赞王小麻上午的演讲。王小麻坐在我常坐的靠椅上笑呵呵的,显然非常受用妻子的夸赞。
  妻子见我进屋,脸色马上沉下来了,喝道:乔治木,你死到哪里去了?打你的手机也关机,女儿也不去接!
  女儿乔清清这时正在客厅看电视,听了妻子的话,说道:谁要他接啦?我早说过,我已是大人了,不要你们去学校接了!女儿已经10岁,读小学五年级了。可妻子总不放心,怕她走在街上遇到什么麻烦或车祸什么的。
  妻子说:就算你不要他接,可家里来了客人也找不到人啊?
  女儿没好气地说一句:不晓得先打个电话,我爸在就来,我爸不在就不要来嘛!女儿这口气显然是对王小麻没有好感。
  妻子嗔道:没礼貌的东西,看我不撕烂你的嘴。王小麻笑道:的确的确,我是该先打个电话,乔妹妹说得没错。
  女儿站起来,朝她母亲做了个鬼脸。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这时我才有说话的机会,我说:王大记者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王小麻笑道:哪里哪里,不速之客,还望不要像你女儿那样嫌弃啊,呵呵,我是来向你再次道歉的。上午我实在太失礼了,把你的演讲时间完全占用了,真的不好意思。妻子插一句说:你让这耷货讲,也讲不出什么名堂!哪有你这么能说会道啊!王小麻说:惭愧惭愧,你说我胡说八道还差不多,真正讲到做学问,你家老乔比我内行多了。
  我说:老王,得了吧,今晚来是想羞辱我?王小麻笑道:看你说的,我是想把你今天的演讲稿拿去在我们报纸上刊登一下,我知道老王的这篇论文一定非常精彩,我觉得不让它与读者见面太可惜了……
  我心一惊,这话说得简直同许伊丝讲的一模一样。可见尽管王小麻表面上是我的宿敌,可实际上也算得上是我半个知己。如果他没有恭维我的话,他甚至比我妻子更了解我。我笑道:你就不怕我抢了你的风头?王小麻说:我说乔兄,是非成败转头空啊!我什么也不图,只想把人世间的事弄得热闹一些罢了。当初我是先得知你反对建自杀城堡,我才投赞成票的。事实上,赞成和反对都没有任何意义可言,人,无论怎么活着,都不自在,都无聊得很。我想,既然你反对,我就赞同吧!你没发觉,在很多事物的立场上,我都站在你的对立面,我一直把你当作一个假想的敌人啊!在本市的报业行当,除了你,还有谁配与我为敌呢?
  我听了,半晌作不得声,我说:我可没有王兄洒脱啊,简直是看空一切,游戏人生。王小麻喟然叹道:可我羡慕乔兄的事业心、责任感啊。我觉得有责任感的人一定活得快乐充实。
  ……
  跟王小麻一聊一聊,居然聊了两个多小时,若不是女儿乔清清要睡觉了,我们可能还会继续聊下去。末了,王小麻也答应把他的手稿发表在我们《太阳报》上。他洞若观火地笑道:好花还需绿叶衬嘛!说得我一脸愧红。可他接着说:这事我当然不会这样算了,我还没有玩过瘾呢!
  送走王小麻,我去了女儿房间,女儿说:爸爸,跟这样的人你还客气这么多,若是我,早把他轰走了。我笑呵呵的,女儿的心是偏向我的。我问:你上午也看了演讲?女儿说:我们全校的师生都看了这场演讲……
  我摸了摸女儿的头,说:爸爸不会轻易认输的,你明天可以看看我们的报纸……
  女儿朝我笑了一下,说:爸爸,你永远是最棒的爸爸!
  这话说得我差一点流泪了。在生孩子之前,很多生了孩子的人都建议我们夫妇俩别生,说生了孩子简直麻烦得想上吊。现在看来,若不生孩子,我这份感动,又能在人世间的哪个角落找得到呢?
  
  六、《太阳报》刊登了我和王小麻的辩论文,四开四版的报纸,一人占两版。《克里特晨报》却专门开辟了版面,把那天发言的十个人的辩论文全部刊登出来了。可见王小麻在某些方面,的确大气而有豪情。我还以为他仅仅只是刊登我的辩论文呢,这家伙的保密工作做得不错,当然为了报社的利益,这种保密是有必要的。我不怪他,要怪只怪自己的目光狭窄了一点。
  辩论文刊登出来后,全市再次引发了一次大讨论。热心的读者几乎把报社的电话都打爆了。反对和赞成建自杀城堡的读者纷纷在电话里叙述了他们的理由,有些理由简直让人哭笑不得。比如说:我昨夜做了个噩梦,所以我反对建自杀城堡。又比如说:要建自杀城堡就快一点吧,我已经等不及了,我要第一个去自杀。我想选择安乐死。
  看完《克里特晨报》我才发现,即使我没发言,反对建自杀城堡的人仍不在少数,而且他们的论文都非常有份量,现在,又有我的论文加盟,反建呼声自然就更高了。
  一周后,政府在报纸上发表声明,说在我市建立自杀城堡的事容后再议。这就是说,反建派稍微占了上风。在政府发表声明的当天,王小麻又跟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里他笑呵呵地对我等反建派表示祝贺。不过他也说,这并不代表我们的全面胜利。因为政府是说再议,而没说不得再议。这说明他们仍有机会赢得政府的支持。他当然不会就此罢休。
  王小麻的机会马上来了。半个月后,呼兰格尔江居然在一天时间内发现浮尸47具。而且仅仅是克里特市区这段江域。这个令人瞪目结舌的数字,自然创下了历史最高纪录。在这之前的最高纪录,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三十多年前的那个夏季,呼兰格尔江曾在一天时间出现过12具尸体。那时那个数字就把市民骇得不轻。
  经公安局水警大队验证排查,发现其中有41具尸体是死于自杀。当然自杀时间并不在同一天。当天投江自杀的其实只有两个。其余的大多数是在一个月之内自杀的。有几具尸体居然是两个月之前自杀的。也不知赶什么热闹,竟然在同一天示威似的集体浮出江面。按理说,在这样炎热的夏季,自杀者的尸体三五天没浮出水面,一般就不会浮出水面了。可现在的尸体也不按牌理出牌了,有些腐烂得都露出大面积的骨头了,可也要赌气似的浮出江面。哎,怪就怪呼兰格尔江已经半个世纪没有鱼虾了,要不然下沉的尸体被鱼虾啃得不剩一丝肉了,看它孤零零的一副骨架还如何浮起来?!
  大规模的浮尸一出现,赞成建自杀城堡的人又马上活跃起来。王小麻干脆就在依儿森国际大广场做了一个特大的行为艺术展。他把一百多具“高度腐烂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摆在一起,题目就叫:呼兰格尔江未来某天的浮尸。这些“尸体”当然不是真正的尸体,而是活人扮演的。但由于王小麻在他们身上涂了大量惨不忍睹的油彩,使得这些尸体比真正的浮尸更让人恶心一百倍。王小麻还叫人在尸体周围喷上了一些令人发疯的气味。让人闻了,三天三夜都饮食无思。最后,王小麻在这群尸体的上空扯了一条横幅,横幅上写道:假如克里特市有自杀城堡,这一切将马上消失,并且再也不会出现……
  我不得不承认,王小麻是一个煽情高手。这个行为艺术展虽然非常低俗,但它取得的效果是显而易见的。本来报纸上公布的只是呼兰格尔江浮尸的数字,大家并无感性认识。现在被王小麻这么一策划,全市至少有十分之一的人见到了这些乱七八糟的“浮尸”。而全市的饮用水都是从呼兰格尔江抽上来的。设想一下,这会儿市民们见了这些浮尸,会作何感想?
  就在王小麻把这类粗俗的行为艺术在大街、广场、电视、报刊及各类多媒体上搞得热闹非凡的时候。克里特市突然出现了一种流行性疾病。全市三十几家医院在那几天内接待类似痢疾的病人比平时多了好几倍。而按痢疾用药,却一点效果也没有。起初政府还并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直到第一例病人不明不白地死了,大家才恐慌起来。因为通常的痢疾根本是死不了人的。政府这时不得不急急忙忙组织有关方面的专家权威进行会诊。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有一种微生物侵入了病人的体内。这种微生物繁衍快,传播广,以损坏病人的消化系统和血液循环功系统为主要特征。至于这种微生物叫什么名字,专家们就不得而知了。大多数专家认为这是一种新型的微生物,在过去的一个世纪里应该没有在地球上存在。政府听了这个结论,又立刻组织了一批生物学家进行化验分析,以确定微生物的来源、前身及对付的办法。
  生物学家们奋战了半个月,可仍然分析不出这种微生物究竟是什么东西。但有一点可以确定,这种微生物是通过饮水进入人们体内的。通过再三试验,生物学家们发现只要把水煮沸,这种微生物就可以杀死。
  得出这个不容易的结论的时候,距离第一例病人死亡的时间已有一个多月了。在这一个多月里,全市因此病丧生的共有58人。市民心中的那份恐慌是可以想象得出的。好多单位都停工停产,让职工们关门闭户,困守在家。
  疾病流行的时候,大家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如何保存自己的性命上。现在疾病得到了控制,大家才有闲心猜测疾病的具体来源。几乎是不约而同,很多媒体把这种微生物与呼兰格尔江里的浮尸挂上钩了。而那些生物学家也不出来避谣。因为他们中的好些人也怀疑这种微生物与江里突然出现的众多浮尸有关。只苦于找不到证据。因为那些浮尸在发现的当天,就送殡仪馆处理掉了。而随后的一个月里,虽然也出现过多具浮尸,但通过检验,这些浮尸里的微生物并不比江水里的微生物多。说明浮尸并不是这种微生物的制造工厂。
  由于专家没有出来避谣,全城的百姓很快就达成了这样的“共识”,认为这种微生物就是江上的浮尸带来的!一时呼吁建立自杀城堡的声音陡然像一场风暴,席卷了整个城市。而王小麻就是这场风暴的呼风唤雨者。
  除了表演浮尸。王小麻还在立交桥上表演了一场上吊自杀者的惨样。他用十多根绳子栓着十多个裸体模型的脖子,吊在立交桥的下面。让过往行人和司机无不目瞪口呆。有几个司机还酿造了轻微的交通事故。交警以交通肇事的名义把王小麻抓住拘留,市政府马上出面将他保出来了。从这一点可以看出,市政府的意志已在向王小麻他们那方倾斜。所以从拘留所出来,王小麻就再次组织了一场关于跳楼自杀的行为艺术表演。他把几十个“自杀者”分别安排在不同的场所。有从高楼顶坠下的,有从天窗坠下的;有从名胜古迹坠下的;有从苍老的古树上坠下的;有从阳台坠下的……最惨的是从天桥上坠下的。这个死者坠下来的时候,引发了一桩巨大的交通事故。十几辆车子在天桥下的马路上撞作一团,死者就砸在一辆车的前窗上。他睁开一双惊愕的眼,迷茫地看着车内的司机。而车内的司机也睁着一双惊愕的眼,看着他,一动也不动,显然是吓出癔症来了。王小麻的这桩行为艺术是有事实作依据的。因为在半年前,的确有一个从天桥跳下来的自杀者正摔在一辆穿桥而过的小车上。王小麻加以合理的想象,就变成现在这样一桩重大的“交通事故”了。
  政府决定,马上在市政府会议厅举行第二场关于自杀城堡建立与否的辩论会。辨论人由原来的十位,增加到五十位。
  结果不言而喻。事实上在第一次辩论会上反对建自杀城堡的辩论人大多数都没有出席第二次会议,我也没去。因为我知道去了也白去,不过是丢人现眼而己。世界潮流,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自杀城堡早就成了一种世界潮流,而这会儿被王小麻他们捣鼓得也成了本市的潮流。我再去反对,只能是螳臂当车。
  
  七、政府决定建自杀城堡。并且公开选址,公开招标。他们在中央级的报刊和电视打了广告,还通过卫星,向全世界人们发布了招标信息。一下子让世界各国的建筑设计师都兴奋起来。要知道,在上个世纪,利润最大的建筑设计,就是为体育事业设计的各类体育场馆。上个世纪,是我国体育事业腾飞的一个世纪,我国对体育设施的投入表现出一副气大财粗的架式(事实上,随便怎么算,我国的财力都排在全世界五十强之后了),我国的体育设施作为后起之秀,一下子蹿到了世界前五位。着实让地球人都吃了一惊。而这个世纪,最有利润的建筑设计就是世界各地风起云涌的自杀城堡了。只要一听到哪个国家哪个地区要建自杀城堡,世界级的建筑师就把眼睛睁开老大,血管里的血液立刻呈沸腾状。有些建筑设计师简直就是为设计自杀城堡而诞生的。比如埃及开罗市海市蜃楼的设计师科罗基格,在设计海市蜃楼之前,他只不过是地中海某个孤独岛屿上的中学图画老师。但他首战告捷,一举把开罗的自杀城堡设计图夺了下来。并以海市蜃楼这样诗意的名字命名。随后鼎鼎有名的莫斯科郊外的“流放地”自杀城堡也是他的手笔。还有德克萨斯州的“冰雪冷魂”自杀城堡也是他的杰作之一。总之,现在只要提起科罗基格的名字,再闭塞的村庄都会知道他是谁。我国中学的升学统一考试题中,就曾有一个填空题,得把科罗基格四个字填进某个括号里,才能加分。
  所以说,争夺自杀城堡的设计权,除了巨大的利润之外,还有美学上的因素。这是思想家、艺术家、建筑师等等体现自己人生价值最好方式,可以把自己对世界的整体判断、对人类整体思考全部设计进去,用自杀城堡体现他们的思想和灵魂,也用自杀城堡升华他们的思想和灵魂。
  事实上,一座完美的自杀城堡也不是某一个人所能全部设计得出来的。首席设计师只负责选址,然后把他设计的大概模型讲出来,并说明他设计意图,就可以了。一旦夺标,就由他组织人员具体设计。比如通向自杀城堡的路要如何修?建筑采用什么风格?灯光要达到什么效果?壁画的内容是什么?自杀城堡的自杀方式有多少种?等等,等等,这些都需要各行各业的人士通力合作,才能把自杀城堡建设成全世界最美最恢宏的建筑。
  三个月后,克里特市举行招标大会。那是秋天最美的一个日子,阳光是金黄色的,树叶也是金黄色的,人们的笑脸和衣服都是金黄色的。入夜后,连路灯都是金黄色的。全世界的顶级建筑设计师都云集在克里特市。克里特市临时加开了多辆地铁,妻子不得不二十四个小时加班(还好啦,反正是白痴都能干的工作,累一点也不会出什么错,一切全凭调度室安排),我本想与女儿乔清清守着电视机不出门,但女儿不肯,一大早就不知溜到哪去了。全城的学生放假一天,她一定是找同学玩耍去了。而我,只觉得心身俱疲,把采访任务推掉后,一个人坐立不安地守着电视机。我想,克里特市虽然呈现出一派狂欢的模样,但那些水泥方格子里,一定还有很多人守着电视机,同我一样失魂落魄。
  许伊丝来过一次电话,想邀我去酒吧一聚。但我拒绝了她的邀请。这个时候,谁也解不开我心头的那个结。事实上,许伊丝也是反对建自杀城堡的。所以今天,许伊丝的心中同样有一个结需要人解。但没有人会解,这样结需要我们自己静静地呆在一隅,慢慢消化掉。若去与心爱的人见面,搞不好会弄得彼此莫名其妙地仇恨。一张生动的脸,也会让人觉得憎恨。
   当然,今天全世界最让我憎恨的那张脸是王小麻的。我万万没想到我家宽大的壁式电视屏幕上会出现王小麻那张笑脸。而且是作为竞标者之一!当王小麻的声音和形象出现在我家墙壁上的时候,我清楚地听见自己胸膛咔嚓一声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折断了似的。然后,我再也坐不下了。我不住地喝水,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走来走去。我感觉头好痛,痛得我有时忍不住用手揪自己的头发。我守着电视机已有好几个小时了,按我身体的实际情况,我得回房休息休息了。但自王小麻的笑脸出现在屏幕上后,我就像瘾君子见到了一朵摇曳的罂粟花,再也不能把目光收回来了。
  晚上十二点钟的时候,竞标结果出来了,居然是王小麻获胜!听完第三轮筛选后的十位竞标者的陈词,我早就估计会是王小麻中标。所以在竞标结果公布出来的前五分钟,我一直在祈求上帝,别让王小麻中标!可上帝这会儿也站在了王小麻那边,主持人最后宣布的正是王小麻的名字。
  第二天一早,世界各地的报纸和电视很快就对这事进行了长短不一的报道和评价。总之,王小麻从克里特市的名人一举成了世界级名人。有的媒体说克里特市政府让王小麻中标有地方保护主义之嫌,但更多的说这次竞标是名至实归。王小麻虽然是第一次参与自杀城堡的设计,但的确表现出了超一流的水平。很多媒体把他比作是科罗基格第二。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还有的媒体说王小麻体内的静脉血管流淌的是险恶魔鬼的血,而动脉血脉里流淌的则是仁慈上帝的血!如果撇开私心,我觉得这个比喻有一定道理。王小麻的逻辑思维也许不如我,但通过这次竞标,我发现他的想象力的确是无与伦比的。
  王小麻的想象力,首先表现在他的选址上。我不知道,克里特市西北角的莽莽高原上竟还藏着一个这么好的地方。地突然下陷,四周都呈现雨水冲刷的痕迹,却没有一个缺口,雨水都从天坑中心的地底流走了。据王小麻考证,地底的流水在五公里之外的摩尔吉斯河的峭壁上形成一道壮丽的瀑布。当然,这道瀑布只是在下雨的时候才有。
  天坑的样式有点像古罗马圆型的角斗场,但却有角斗场十几倍的规模,单天坑中央,就有一个500人左右的村庄,他们把天坑开垦成土地来种植,种出来的蔬菜就供用给克里特市,以此来维持村庄的日常生活。现在在王小麻的规划图中,这个村庄当然要集体移民出去。因为自杀城堡的主体建筑就建在这座村庄之上。王小麻打算把主体建筑建成一个环形,这样与天坑一对比,就是外环包围内环。建筑的最高处将与坑沿持平,这就意味着克里特市的自杀城堡将成为世界上最高的自杀城堡。因为从坑沿到坑底,至少有1500米。不说是自杀城堡,就算是世界上的其他建筑,高过这个高度的,也没有几座。从坑沿到坑底,王小麻打算修一条环形公路,这条环形公路像蛇一样缠绕着呈25度倾斜的坑壁,一路缓缓的转下来。按王小麻的话说,就是要让自杀城堡近在咫尺,却迟迟不能进入。目的很明确,就想让自杀者在这条环形公路上还有回心转意的机会和时间。
  而所有自杀者的骨灰将葬在呈25度倾斜的坑壁上,并在骨灰盒下葬的地方树一块墓碑,墓碑的顶上亮一盏微灯。一层层累加而上,看起来就像古罗马角斗场的一个个座位。王小麻用电脑把效果图制作出来后,那场面的确恢宏,有一种夺人心魂的大气和美丽,当然相对那些前去自杀的人来说,这种美丽却透出一种刺骨的寒意。因为那些灯有一种“鬼火高低明灭”的意象。
  王小麻的这个自杀城堡叫做“轮回基地”,“轮回”二字有邻国古印度的佛意,“基地”二字则有现代美国鬼子的味道。王小麻同时也安排了第二个名字,那就是等自杀城堡的灯火均匀地布满坑壁的时候,这时自杀城堡就叫“万家灯火”。当然,要用灯火把坑壁布满,需要的远远不止一万名自杀者。
  除了选址,王小麻在自杀方式的设计上也开创了一派先河。王小麻打算在城堡的中央建一座高塔与坑沿持平。1500米的高塔,样子有点像中国上海外滩上一百多年前的东方明珠。不过这座高塔不是用来观光旅游的,而是用来自杀的。自杀者坐着电梯上去。然后纵身投入塔内一个比井口还要小的洞中。洞长1500米,垂直坠落地面。洞壁四周比玻璃还要光滑,摩擦系数简直就是零。洞内100米是通明的灯光,100米又是漆黑一片,就这样交递进行。这种自杀方式,王小麻不再以简单的“跳楼”命名,而是叫做“天堂之旅”。最神奇的是,自杀者在近乎自由落体的坠落过程中,只要叫一声“我不要自杀了”,洞壁就会自然而然地缩紧,变软,并把摩擦系数加大,自杀者就会由快到慢,最后缓缓停下来。有些自杀者也许会在这一过程中吓慌了,不能完整地叫一句“我不要自杀了”,这也不要紧,只要他的喊叫中含有一个“不”字,“天堂之旅”自杀程序就会改变方式,将他救下来。
  王小麻预言,凡是通过天堂之旅而活下来的人,以后一定会比人世间所有其他人活得更坚定更精彩。王小麻之所以要把跳楼的过程设计得这么长,就是想让自杀者有反悔的机会。当然,这种自杀方式也有它不合理的一面,那就是很多人从高处坠下,嘴里都会不由自主叫一声“不啊!”而事实上这并不是他的实际心愿。这时天堂之旅把他救下来就救错了,只好麻烦这位老兄或这位小妹再坐一次电梯上去,进行第二次自杀。如果在第二次自杀中,他依然不由自主叫声“不啊”,那他就只能实施第三次自杀了。如果一个人一连重复三次自杀,那他就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真想自杀了,这时纵使跳楼不行,也可以选择其它自杀方式。
  这种自杀方式还有一个弊端就是会被那些寻求极度刺激的人所利用。把弊端变优点的途径就是把这种自杀方式的门票提高,那时的旅行观光客,就算要选择天堂之旅玩一玩,也要被痛宰一刀。不过门票一提高,那些贫穷的自杀者就没有能力选择这种自杀了。为了充分体现人权的被尊重,王小麻决定免费向贫穷的自杀者开放,不过在上高塔之前,贫穷的自杀者得向天堂之旅的管理员递一份自杀申请,控制自杀机器的管理员就会改变机器程序,这样无论贫穷的自杀者在自杀的过程如何喊爹叫娘,说一万个不字,他也必死无疑。
  文明发展到了一定程度,古代人类许多的酷刑就自然取消了。事实上,人的体内流淌的是形形色色的血液,有的人血脉深处一直潜伏着暴力和残酷的因子,为了让人重温古代暴刑,王小麻又设计了一系列新的自杀种类。其中最为著名的一种,叫做“菹醢”。这是东方古国的一种酷刑,几千年前的暴君纣王就是用这种酷刑把他的叔父比干剁成肉酱的。现在再用这种酷刑剁别人,当然行不通了。但用这种方法剁自己,总该是可以的吧?王小麻打算把自杀者放进一口名叫千刀万剐炉的透明箱子里。等一切准备就绪,突然开动机器,机器里锋利的刀片会在三秒钟之内,从脚到头,把人像削涮羊肉片一样削成九千九百九十九片。而机器里气温也猛地降到零下三十几度,使血液在没流出之前就已成冻。这样削下来的肉片就会跟乡下人的刨薯片一样好看。更重要的是,在三秒钟之内,人的痛神经还没有完全发挥感觉,而人的感觉神经却已完全发挥了作用。这就意味着,人还来不及痛,就已经死亡;而人在死亡之前,却能感觉自己“化整为零”的快感。所以据王小麻估测,自杀者在千刀万剐时,不会喊一声“痛死我也”,而会喊一声“爽死我也”,如果老土一点,就会叫:“我的妈啊,舒服死了”。
  选择这种死亡方式的一般怀揣着一颗忏悔的心,或者是一些追求极度快感之徒,要么就是一些虚无主义者,想用这种离奇的死亡方式,给生命最后一次注入新的真实的内容。而他在感受生命存在的同时,也失去了生命。
  总之,尽管我非常厌恶王小麻,但王小麻的设计却征服了我。妻子一夜没回,早晨八点钟她推门进来,进门后她只说了一句话,“这个王小麻,我早发现他跟常人不一般。”说完这话,她一头歪在床上,就睡着了。连高跟鞋都是我为她脱下来的。
  在这之前的凌晨三点,是女儿乔清清回来的时间。女儿不想惊扰我,她轻轻打开门,像猫一样蹑手蹑脚溜过宽阔的客厅,我靠在沙发的靠背上,没回头,问:回来啦?女儿站在那里,停一下,说:“爸爸,睡吧,已经很晚了……有些事情你做过了就不后悔。”女儿的话让我感慨万千,只想流泪。现在的小孩子智力发育得早,小小年纪就精得很了。
  
  八、我打算辞去报社的职务。我感觉我辨不清真实的和虚幻的东西之间的区别。或者说,我觉得真实的和虚幻的都是一样没有意义。做新闻是一件特别无聊的事情,凭什么要把世界上那些琐碎不堪的事情往人们的头脑里灌?早在几百年前,那时信息通讯不发达,人们的头脑里装的更多的是春花秋月、山山水水、禽禽兽兽。但现在人们的头脑中装的全是政治事件、知名人士、刑事案件、交通事故、天灾人祸等等等等,谁能断定那时的人们就活得不如现在?
  当然,我辞职的原因不只是这些。最主要的是我觉得所有的追求都是虚幻的。只有与许伊丝相拥相抱着在一起才是真实的。所以辞职之后,我除了辅导女儿乔清清的功课外,其余大多数时间是在某个茶馆的一隅或宾馆的某个房间与许伊丝在一起,要么就是在等待许丝伊的到来。报社老总曾挽留过我三次,说可以给我加工资。我说不关工资的事。最后报社老总说我走可以,但报社的门永远向我敞开。我握着老总的手,双眼就这么潮湿起来。
  许伊丝认为我是因反对自杀城堡失败,从而失却了生活的方位感。许伊丝懂得如何怜惜我,她把她小可的肚子让我枕。她给我做体贴周到的按摩。许伊丝的手指非常纤细,但柔弱中有一股恰到好处的力道。许伊丝是练古琴的。练古琴就需要手指里有一股恰到好处的力道。我爱听许伊丝弹古琴。许伊丝弹古琴的时候,一般是在她古色古香的闺房。弹琴之前,她还要燃一圈檀香。我就半躺在许伊丝的床上,闭着眼睛,默默地听着许伊丝的琴声。有时我问许伊丝为什么不成家,不找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男人?许伊丝叹一声说:这个城市再没哪个男人能气定神闲地听我弹一下午的琴。除了你。
  有时也有性爱。但性爱就像一贴可口的小菜,在我们平和的生活里只是些的点缀。就像内衣边上的蕾丝一样,让生活因此变得雅致起来。有时横躺在许伊丝的肚皮上,我也会想到妻子。妻子为什么就不能抱这种态度对待性爱呢?妻子把性爱永远都是当主菜来吃,当主戏来唱。妻子在性爱之前,总要花很多的心思布置自己,描红啦,喷香啦,修眉啦,穿性感裤衩丝袜啦。好像她不是要做爱,而是要出门会见一个重要的客人。
  王小麻来我家时,我又一次不在家。王小麻在我家至少等了二个小时,所以等我回家时,王小麻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是不是看着我要来,你就出门啊?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我女儿就把话接过去了,她说:你是不是看着我爸出门了,就来我家啊?这话说得王小麻哈哈大笑起来,直夸我女儿一回比一回厉害。
  王小麻这次来的目的,是要我协助他建自杀城堡。他要我做自杀城堡各项工程的艺术总监。他说早几年就读过我的美学专著,他认为这个职位非我莫属。他这么认真夸赞一个失败者,当然在某种程度上满足了我的虚荣心,但我还是断然拒绝了他。
  王小麻从我家离开时,颇为可惜地摇摇头说:乔兄啊,你太执着了,什么事情不都是玩一玩吗?这可是一项挑战性极强的工作啊。我把它夺过来,第一个就想与你分享。我以为你不会拒绝。我说:我为什么不会拒绝?你不要忘了,我是反对建自杀城堡的。王小麻说:可那事已告一段落了,现在不是建不建的问题,而是如何建的问题!聪明人总会把自己置于时代的风口浪尖。当初反对建自杀城堡的专家就有几位现在找到我,要承包自杀城堡的单项建筑项目。
  我见王小麻说到这份上了,就主动坦白了自己内心里无处不在的虚无感。
  王小麻叹道:乔兄你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啊!有一个这么美丽聪明的妻子,胜过城池千万,雄兵千万,沃野千万!你就是个南面王啊!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换了是我,我会非常平和地度过此生。我现在为什么如此爱折腾?就是身边没有佳侣啊!说罢,王小麻居然伤感地看了一眼我,和我身后的妻子。
  我苦笑一声,说:也许是吧,所以我不想跟着你折腾了。
  关了门,妻子含笑着嗔了我一眼,她说:工作都辞掉了,还老在外面荡来荡去,干什么啊?我知道她并没有怀疑我什么,只是随便问问,我也就随便回答了。妻子的重点放在她有着特殊意味的笑容上,她这种妩媚的笑我太熟悉了。熟悉得近乎恐怖。我想今晚恐怕又不能全身而退了。
  
  九、据考证,埃及的金字塔、古罗马的竞技场的修建花了人类几十年时间。但如果运用现在的建筑技术,都不会超过三个月。只是中国的长城由于太长,太零乱,又在崇山峻岭之间,修筑起来颇为费事。但若是现在,也只需两年时间就可以搞定。
  王小麻的“轮回基地”才建了四个月,就已经初具规模了。而这四个月里,我除了听过许伊丝的琴声,抱着许伊丝的身子外,其他什么事都没做。一个男人如果有他所依托的事业,那么他也就能找到一份真实可感的爱情。一个男人如果连他的事业都失去了,他所谓的爱情就同空中楼阁一样虚幻。我一直是这样的观点,可现在我却用行为背叛了我的观点。过于泛滥、过于浓烈的频繁接触,使我与许伊丝的情爱超过了彼此的需要。特别是许伊丝,她几乎有些烦我。她说:我们总泡在一起,同我找了个老公有什么区别啊?我之所以没找老公,就因我不想与一个男人总泡在一起啊,我需要很多时间留给自己一个人。这话说得我满脸委屈。
  我准备出一趟远门,看境外有没有适合自己的工作。一个人只要不死,就不能颓废。一旦颓废下去,就会比死还让人难受。许伊丝在老地方为我举行了烛光晚餐。她同意我到境外走一走,就算找不到适合自己的工作,也可以调整调整自己的心态。而她也得腾出时间去一趟希腊,研究她的下一个考古课题了。
  但就在这时,妻子察觉了我与许伊丝的恋情,我怀疑是有人向她告了密。但不管是否有人向她告密,总之现在妻子是知道了。我没想到妻子会有如此巨大的反应!她的动怒几乎可以用咆哮一词。在我还没回到家的时候,她就把家里可以砸的东西都砸烂了。她还差一点把女儿乔清清掐死了。等我回到家,她就冲着我要死要活,举着一把菜刀,又要剁我,又要剁她自己。什么是泼妇?我总算见识了。
  我与妻子就这样陷入一场无休无止的拉锯战中。我要离婚。她不肯。而一见面,她就拿着菜刀追我。她口口声声说:没有第三条可走,她要与我同归于尽!那种疯狂的样子简直就是体内激素极度过剩!
  有一天我终于忍不住大哭起来,颇有点惊天地、泣鬼神的架式。我把自己所有的精气神都哭散了。哭完之后,我打电话给妻子,同意与她一起去死。我本来就觉得生命非常的虚幻,现在经她这么要死要活地闹,我更加觉得活在这个世上没有一点意思。我与许伊丝的感情,一直以来,都是那种浓淡适宜的,彼此只是在分享对方所带来的美好感觉,失去对方,我们也不会有刻骨铭心的痛。而女儿乔清清我已送到我父母那儿了。有我父母照顾,加上我们的遗产,应该能独立长大成人。现在,我只想堵一口气在胸,陪着这个据说爱我很深的女人去死!
  这样一决定,我反倒心平气和起来。王小麻的自杀城堡已初步峻工。我决定与妻子小韩将成为他自杀城堡的第一对自杀者。我现在才知道,对于一个想死的人来说,自杀城堡的确是上佳的选择,爸妈和女儿已为我们的事受尽了牵连,我再不想随随便便一死,把后事撂在那里等他们处理。
  2126年12月24日,天气很好。我与妻子驾车缓缓地朝着新落成的自杀城堡驶去。妻子那天把自己打扮得非常美丽,这是自我们吵架以来,她头一次这么认真地打扮自己。当然,也是最后一次。出门的时候,妻子还认真地扯了扯我的衣领,这使得我们看起来像一对非常恩爱的夫妻。但妻子这些天的动作实在是太大了,左邻右舍都知道我们的目的地是自杀城堡。一大早他们都从各自的房子里走出来,站在家门口,默默为我们送行。
  但等我把车子在自杀城堡的前坪里停下来的时候,妻子突然说:我不想自杀了。我累了,再闹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你要如何便如何。现在我要走了。说完,她真的转身走了。
  留下我,呆卵一般站在那里。因为事先通知了王小麻一声,这会儿王小麻笑容满面地走出来欢迎我。我读出了他脸上的讥意。我一开始就信誓旦旦地对他说,我与妻子是真的要自杀。他说他不相信。他在电话里开着玩笑说:如果我们真的自杀,他就作陪。我觉得他这话说得莫名其妙,我们自杀要他作什么陪?他既然不相信我们会自杀,我也懒得向他说了。总之,我们马上就会用行动证实给他看。
  但现在妻子不想用行动证实了,我再去自杀就没有任何意义了。我突然发现,在这一轮与王小麻的小小交战中,王小麻又是胜利者。我只有坦然面对王小麻脸上的讥意。
  妻子走后,我没有马上离开。王小麻带我参观了他美仑美奂的自杀城堡,并详细讲解了自杀城堡的设施。单自杀的项目,就有五百多种,简直任凭自杀者挑选。其中一项叫“殊途同归”的自杀项目,让任何男人听了都会怦然心动。假如一对陌生的男女,在同一时间来到自杀城堡,如果他俩都愿意,就可以选择这种自杀方式,在狂欢中一同赴死。具体的做法同一百多年前日本小说《失乐园》中男女主人公的做法差不多。王小麻布置了一间非常浪漫温馨的房子。里面有着温暖的灯光,泛着雾气的浴水,含苞初放的玫瑰,兑了毒药的红酒,放了春药的饮食,还有一张非常宽大舒适的古老木床,四周披满了薄纱般的丝绸。陌生的男女洗浴完后,喝了带毒的红酒,吃了含药的饮食,然后上床,在性爱的浪尖风口上将生命之弦嘎然弹断!这就叫做“殊途同归”!自杀者彼此甚至都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来自杀。
  从这个设想来看,王小麻的骨子里还有一种极度浪漫的因子。我看着王小麻的城堡,听着王小麻的讲解,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想法攫住了我全身,我不打算离开王小麻的自杀城堡了。我想做这个城堡的管理人员之一,就负责向前来的自杀者推介种种自杀的项目,我保证做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按照自杀者的具体要求,给他们选择一条满意的归路。如果拥有了这项工作,我估计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厌倦,生命的虚无感也将会遁逃得无影无踪。
  我就这样叨叨唠唠地跟王小麻说了很多。王小麻一直没吭声,后来他笑道:你不要说了,我并没有反对你啊!也许只有你来这里,我才能放心离去。
  一个星期后,王小麻正式聘用我作为“轮回基地”自杀城堡的总经理兼自杀选择部的部门经理。做完这些,王小麻就离开了自杀城堡。他告诉我,他要去国外度假,时间是一年。
  王小麻走后,我突然想到了妻子。我估计妻子还不知道我有没独自自杀?当然更不知道我找到了一项新工作。我决定打个电话告诉她这个消息,并且告诉她我再也不回去了,我俩之间剩下的事情就由她说了算。
  电话里,妻子的声音非常轻松,她说:哦,老乔呀,我现在在南美的科罗蒂娜海滨浴场,我决定换一种活法,我们之间的事就让它无疾而终吧……
  听了她的话,我呆呆地立在自杀城堡的走廊上,不知说什么好。后来我听到电话里传来一声熟悉的咳嗽,我心一惊,王小麻离开的时候就有点感冒,看样子到现在都还没好。我尽量控制自己有点颤抖的声音,说:……把电话给老王吧,我想跟他说话……
  妻子停了一下,说:他说城堡里的事全权由你处理,其它的事,如果你想跟他说,就等你想好了再跟他说。他现在正准备下海呢。
  我默默地挂了电话,其实我只想问他,我与许伊丝的事,是不是他告诉我妻子的?事实上是不是他告诉妻子的,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想这样也好。一个人关键是要找到适合自己的生存方式。我找到了。听妻子愉悦的声音,也许她也找到了。战无不胜的王小麻呢,当然更不是问题。这个礼拜天,我得回去一趟看看女儿了。哦,对了,我几乎忘了一个人,就是许伊丝。但忘了也就忘了罢,现在,我觉得有没她都无关紧要,因为我有非常充实有趣的工作要做。我想在希腊的她,也许把我也忘得差不多了。因为她的工作在我的想象中,也一定有趣得很。
  
  十、“轮回基地”是世界上最大的自杀城堡,这已是不争之事实。在里面工作的正常人就有一百多个,而在里面工作的机器人则有一千多个。这些机器人都是二十四小时不停地工作。它们没有疲劳和睡眠一说。如果不是有些自杀者要求在自杀城堡中最后的晚餐有正常人侍陪的话,那么在这里工作的正常人根本不需要一百多个。
  世界各地许多报纸对王小麻的城堡作了高度的赞扬,说轮回基地简直称得上巧夺天工。下陷的城堡暗合了人类古代穴居的习惯。前往轮回基地自杀,喻意人类将重新回到来处。自杀者的内心会涌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和谐的平静。有的专家也做了这样的预测,说轮回基地在不久的将来会成为世界上月自杀量最大的城堡。这个预测有事实作依据。因为轮回基地开放后的第三个月,就已经挤进了自杀城堡的前三十强!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业绩啊。要知道,全世界目前的自杀城堡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每天来自杀城堡采访的记者都络绎不绝,他们拍摄了自杀城堡之后,就要找总设计师王小麻。找不到王小麻,他们就找我闲扯,尽提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弄得我烦不胜烦。最后我不得不在拐进自杀城堡的高速公路上设了三道关卡,将记者和观光客拒之门外。但记者和观光客与自杀者并没有本质的区别,所以每天偷偷混进自杀城堡的人仍有很多。我只好在放行的时候设一道收费甚高的门卡,对不起,要想出去,得补上城堡观光费!而我,再不接待任何形式的采访了。
  我把自杀城堡很多日常俗务交给了我的副手,我自己呆在自杀城堡则做起了研究工作。只有疲劳时我才走出豪华套房,根据自杀者不同的心态向他们推荐种种自杀方式。我的研究工作当然也是围绕自杀进行的。这类工作已有很多人在做,但都做得比较浮躁。我打算编一套《世界自杀城堡大系》,将全世界自杀城堡的诸多事情、诸多现象、诸多有关法律、道德、伦理、美学、哲学的东西都写进去,让后人对自杀城堡有一个详细的了解。
  不包括正在兴建的津巴布围自杀城堡和华沙公墓自杀城堡,目前全世界共有自杀城堡806座。我发现自第一座自杀城堡建立以来,全世界的自杀人数在呈加速度增长。到目前为止,自杀人数已占全世界年死亡数的46·573%,如果按这个速度发展下去,再过五十年,全世界的自杀人数将占到世界年死亡数的90%以上。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认为,既然无法把握自己的出生,就一定得把自己的死亡狠狠攫在手心,决不让自己的死亡再让所谓的上帝去安排,也决不让自己的死亡草草了事,草草收场。特别要避免的是,死亡在自己毫无觉察的时候突然降临。有些思想极端的人甚至认为,人出生的全部意义就是为了准备一场死亡的盛宴。为了这场盛宴,人可以花一生的时间去筹备。有这种想法的人已不在少数,所以现有的自杀城堡越来越无法满足花样翻新的自杀者的要求。我打电话向远在南美的王小麻建议,如果轮回基地想保持在全世界的领先优势,现在就该考虑扩大城堡规模,增加自杀种类。王小麻在电话里笑眯眯地对我说:我打算让你成为城堡最大的股东,你如何折腾我都没意见。王小麻说这话的时候,通过电话屏幕,我看见他正给我的前妻小韩做背部按摩。我在他们中间不再是一个忌讳,所以在电话中他们也乐意让我分享他们的幸福。而最初与他们通电话时,他们都没有把电话显示屏打开。
  经过进一步研究,我还发现,起初来自杀城堡的,的确是在人世间受了不同程度的挫折,才来自杀的。所以青少年在这个时期占多数。随着自杀成为一种时尚后,人们对自杀的态度越来越趋入平和,这时老年人自杀的比例就逐年提高。大多数老人年自杀是选择安乐死。经了解,很多老年人是这么想的:一个人如果不能生活自理了,活在这个世上就属多余。
   而近年来,中年自杀者也成了自杀队伍中的一支劲旅。这些人的年纪一般在三十岁至五十岁之间。他们几乎有一个共同的观点,就是当对这个世界失去耐心,没有留恋的时候,就该坦坦荡荡地离去。这一部分自杀者的增加,已经引起了各国政府的普遍关注,因为他们都称得上是社会的栋梁。他们的突然撤离,将对社会的建设造成了极大的损害。政府有意让传媒大造舆论,以期增加他们的社会责任感。但收效甚微,中年自杀者的比例还在继续升高。有几家权威报社对全世界一千个中年自杀者进行了自杀前的采访,几乎超过80%的人认为每个人只要对自己负责就可以了,没有必要对社会负责。事实上,最需要他们负责的是他们已老的父母和尚幼的孩子。既然他们对亲人都不打算负责,要求他们对社会负责,简直就是一种笑话!当然,经调查,中年自杀者很多是丁克一族,他们并没有孩子要负责。有的报刊由此提出疑问,是不是没有孩子的中年人更容易对这个世界丧失依恋感?所以政府与其呼唤人们的责任感,不如鼓励人们去多生多育。
   但多生多育又是一个特别严重的问题。很多对自杀现象进行长期研究的人发现,人口密度高的地区比人口密度低的地区自杀比例要高得多。全世界人口密度最高的是日本。所以日本也成了全世界自杀率最高的国家之一。从上上个世纪开始,日本的自杀率就一直居高不下。这个世纪自有自杀城堡以来,日本的自杀率更是一路飙升。早在二十年以前,日本本土的出生率就已经远远低于死亡率了,但日本毕竟太繁华了,让很多穷国、特别中国的老百姓朝着他们国土上涌,使得日本的人口密度一直居高不下。奇怪的是,怀抱着掏金梦想的人们来到日本后,有的甚至没让自己梦想的花蕾绽开一下,就迫不急待地加入了日本的自杀协会。日本有很多自杀协会,他们不但自己成批成批地去自杀,还通过制造大量音像制品在全社会营造了种种自杀的氛围,让更多人迷恋自杀。
   还有,美少女自杀现象在日本也最为显著。日本很多美少女在二十岁左右成群结队地去自杀,她们认为,在花季最美的时候去自杀才是人类的正途,因为这样避免了一个逐渐枯萎的过程。只有在花季里去死,才可能在死后长久地活在爱人和亲人的心中。当然,死后活不活在人们的心中,并不是十分重要。重要的是,她们觉得这样自杀非常的爽!好比捧一杯土制了一个精美的瓷器,再突然一摔,把瓷器哗啦一声打碎,然后拍拍手,浑然不觉地走开。
  据我分析,如果自杀得不到控制,将不再是日本等少数国家出现人口负增长现象,而会是整个人类将出现人口负增长现象。因此,我深深地担忧,到最后,会不会出现在午夜的地球上最后一个人进行最后的晚餐。而这时,整个世界只有他桌前的那盏灯还亮着?
  很快我就发觉,我的这种担忧完全中了机械主义逻辑推理的毒。前天我在报纸上看到这样一篇报道:说是日本有一个二十岁的男孩,十年前他的爷爷自杀死了。九年前奶奶自杀。八年前父亲自杀。七年前母亲自杀。六年前,他的伯父与他的婶婶一起去自杀,半年后,他的叔叔和伯母也先后自杀。五年前,他的堂兄、堂弟、堂姐、堂妹一共七个人组成一个自杀团体前往海市蜃楼,一去不返。四年前,他的姐姐犹豫再三,也步了他们的后尘。三年前,他的哥哥因换了一百多种工作都不满意,最后割腕自杀。这是他们家族惟一没有在自杀城堡自杀的人。而在去年,他的惟一的亲人——十九岁的妹妹山口百惠也加入了美少女自杀团,舍他而去。人们都预测他在不久的将来也会步这个自杀家族的后尘,甚至估计他在今年春天某个风和日丽的早晨,会突然笑逐颜开地背起行囊,跟邻居们告别,去世界上最好的自杀城堡安排后事。但整个春天过去了,他居然没有一点要自杀的迹象。他只是在拼命地换工作,眉头一天一天地紧皱。当报社记者问他今天有什么想法时,他居然这样回答:我发现,日本没有适合我的工作。报社记者便旁敲侧听地问他,准备什么时候去自杀?他瞪着老大的眼睛对记者说:他根本就没打算自杀!这样的回答,让所有知道他家事的人都大吃了一惊。经报纸一炒作,几乎全日本的人都认识他了。只要他一出现在人群中,大家就会友善地看着他笑,很多人表示坚决支持他不去自杀。可他突然发现,自己身上的压力实在太大太大。如果还在日本生活,他一定难逃自杀命运。于是他选择了逃亡之路。
  他先去了美国,再去加拿大,澳大利亚,英国,法国,俄罗斯,德国……但没有一个国家的哪座城市让他感到安心,也找不到一份安心的工作。后来他就去了非洲,在非洲某个不知名的村落里他安定下来了。并在茂密森林的一个洞穴中开始他崭新的生活。这个洞穴离那个不知名的村落大约二公里路程。报纸上评价他是世界上最富有的穴居人。因为他们家族留在日本的产业只要极少一部分,就可以买下那个不知名的村落。
  面对这则新闻,我的嘴角不由露出了一丝微笑。既然世界上还有这样留恋生命的人,那么整个人类就不会在自杀中最后消亡。我可没有这个男孩这么坚强的生存意志。自杀的意象已深深地打动了我的心。我打算把《世界自杀城堡大系》完成之后再去自杀。
  当然,如果这时轮回基地出现一个让我心仪的女子,愿意与我“殊途同归”,那我也不管它什么狗屁大系了,而是拍拍手,静静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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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信文章且善且美,所以如果有朋友帮我提出有效的修改意见,我还要改之。
  呵呵
  又黑我一跳。
  
  你的状态一直很好啊!
  嘿。
  
  且了下来看看。
  
  提了修改意见有糖吃吗?
  
  
  笑哥哥黎勇强好。
  唐兴玲好久不见,这时在广州,北京?还是长沙啊?多批评啊。握手。
  一人:没发现我的小说在变化吗?提了意见,一个巴掌,两颗糖。呵呵。喂,真的给我说一说啊。我写得头都大了,可能写得太快了。小说最后不受自己的掌控了。
  我当然看得见你的变化啊。文章中大量使用了新闻写作的笔法,包括案例的拼贴,以其严肃来突出荒诞。
  
  这很好,就是人物性格未充分,还游于纸面。这篇小说干脆写长来,写成长篇。呵呵。
  
  小说的结尾是不好,感觉你赶结尾,写不下去了。
  
  嘿嘿,我要两颗糖。大白兔奶糖。
  
  当年风吹兰兰喜欢叫你泄纵欲,忽然想起,大笑。
  
  欢迎大兄弟回家。请上座,喝香茶。
  
  
  先初翻,改天细看~
  泄纵欲吗?(偷笑中......)
  晕~我发现谢宗玉对怪诞、扭曲的人性了解得很透彻啊,联想到另外一个小说中的法医,还有前文中的杨高,惨了,我怕看你写的小说了,恐怖,毛骨悚然,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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